姑姑已经去世了好几年,但想起她总有些特别的记忆,日子渐长,那些记忆却还停留在原处,总觉得写下来比较好。

山的那一边

姑姑和娘家就隔着一座山,山不算高走小路最多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,那时候真是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,有什么消息要互相转告,就站在山头上喊对方的名字,喊声响彻山谷,有人听到就帮忙传达,我在山头喊过无数次姑姑。

不知道为什么姑姑出嫁的地方离娘家这么近,这事儿也许只有去世的奶奶最清楚。

隔山隔水,却总能一眼相望。

一碗鸡蛋

农忙季节我总去姑姑家帮忙,便成了常客,农村什么都缺,唯独鸡鸭鹅遍地跑,家禽是农村赶集贩卖的最好农产品,也是比较重要的收入。

就算再忙姑姑都要弄上一大碗白糖水和四个水煮鸡蛋,以前人小不懂人情世故,吃不完还要被骂,成年后,姑姑还是照旧会煮鸡蛋,但吃不完也就不再强求,好几次我都故意剩下,因为姑姑会把剩下的鸡蛋吃掉。

我有时候会觉得,一个农村人双手忙碌着从柴火堆里灰头土面地煮好一捧食物,总带着烈火一般的热情,让人怎能不心生暖意,不是盛情难却,是骨子里的同命相连。虽然地里长不出金银财宝,但他们恨不得每年都把自己栽在土里,这样可以自给自足卑微地活着,久而久之,他们确信自己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离不开土地。

达情通理

有一次在姑姑家帮忙收地里的红薯,表哥在城里上大专,姑姑闲聊时说无论多苦多累,都要让表哥完成学业,熬到他出人头地,那时候父辈们心里有一个重要的思想,就是大专毕业可以分配工作,我不清楚姑姑是认为分配工作重要,还是读书重要,但她说到再苦再累的时候,毫无畏惧的神情让我难忘,一种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
很多年后我认为,不是知识改变命运,其实是命运改变了对读书的看法,只是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并没有这种意识。

读取功名意味着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,与他们那一辈人注定要形成割裂,但即便如此总算是一种正道。

无论如何,姑姑是一个期望在能力范围内尽到最大责任的长辈。

后来我高中缀学在家,趁机跑到姑姑家住了两晚,姑姑对我不能继续上学感到惋惜,同时唠叨我父亲如何目光短浅和不可理喻,要亲自说他几句,我父亲与姑姑su lai

记得一天早晨,姑姑说我表姐夫在做小生意,如果不继续上学,要不跟他去学个手艺吧,我没说话,也没同意,临走时姑姑在裤兜里抠了半天,掏出五元钱给了我,让我回家和父亲好好聊聊。

病况

姑姑一家是典型的川东农户,世代以务农为生,包产到户后,虽然还是穷,难得吃上一顿肉,但也不至于饿着肚子。劳作辛苦,积劳成疾,那时候的大部分农村人以为年轻时身强体壮可以扛过岁月,一些病患忍忍就过去了。

所以意外之外也是情理之中,在一次体检中姑姑查出肿瘤晚期,七十多岁算不上年迈,但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。

此时表哥毕业多年,在城里的小生意做得有些成就,带着姑姑做了几次化疗,但医生的意思还是一切交给时间。

最后一次见到姑姑

几个月后,表哥说姑姑的病情正在加重,目前在南充市医院抢救,我就跟着去了医院。

病床上的姑姑意识还清醒着,我摸着她的脸,问她痛不痛,她说有时候头晕起来有点恶心(因为肿瘤扩散到了头部)。

姑姑还是那样健谈,家常理短说个不停,但说来说去都还是那片土地上的事情,只是声音没有了以往的高亢。

她问我过得好不好,关于我的很多事情都是从我父亲口中听到的,说话间交待了一些事情,我都没记下来。

表姐,表哥,表妹都在,悄悄讨论如何办理后事。

医院的意思,目前这个情况在医院待着消耗钱,还不如回家做好准备。

后来,表哥带着姑姑出院回了老家。

不同的价值观

表哥一家都回到了老家轮流照顾姑姑,儿女们发现之前买的名贵补品(虫草,人参)在家里都开始发霉,姑姑一样都没吃。

大家骂骂咧咧,来回指责,唯独姑姑一声不吭,我猜这时候躺在床上的姑姑,就算没有得病,应该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,孩子们没长大时,平日里总会唠叨自己那套价值观,现在孩子大了,说什么也没了用,说得不开心怕孩子们就各自鸟兽散。

如果离开土地太久,总会忘了吃土长大的日子,这就是割裂中的固执。

下葬

两周后,姑姑去世了。

我也回到了老家,下葬前一晚和父亲一起去守夜,当晚法师们有说有笑,所有流程按部就班。

冬夜寒气逼人,这些年农村住户越来越少,盏白炽灯下,大家围着火炉,阵阵敲锣声在山沟里来回荡漾。

期间,表姐们说姑姑终于得到了解脱,不再有痛苦,还不忘指责其有生之年没学会如何放下,去享受生活。

农村人不会文绉绉地表达爱,他们认为骂骂咧咧的指责就是对一个人的好,谁曾想过姑姑的命运其实早烙在了掌纹上,注定不能被改变,儿女们的假设只是一厢情愿。

她有生之年只会不厌其烦地表达对儿女们的关心,尽管这种关心在成家立业的儿女们看来显得无足轻重,甚至多余。

平日里孩子们只管定期从家里拿走鸡鸭和蛋,但永远无法回报父母的爱。

儿女们困在自己的生活里,整日与家事斡旋,哪有能力给与父母想要的陪伴。

遗憾总是注定的,这很像诗人韩东说的那样:

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爱一个活着的母亲,

其实是她活着时爱过我们。

从此,平行世界的两种爱,阴阳相隔。

活着的意义

我一直认为对活着的人万般好,就是对其死后最好的告别。

作家余华说:“父母是你和死亡之间那个垫背的……”。

我没见过真正从土里长出来的人,倒是见了很多人,像种子一样被埋到土里,最后淹没在杂草间,日渐模糊。

活着的人节日里对着土堆烧香磕头,哭长哭短,万千感慨,只是敬了山水。